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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一曲「温柔的茫茫」──读罗乐敏诗集《而又彷彿》

来源:sunbet(官网)中文手机版     2020-06-25 02:16:34     阅读次数:258

一、从〈船镀〉到《而又彷彿》

艾德勒所着《如何阅读一本书》风靡已久,意在帮助读者有效地掌握一本书的精义,但他显然清楚意识到,倘若对象是一本诗集,那幺它不可能被提炼、被归结,而只能把自己的全部精神交託给每一首具体的作品。假如你翻开一本诗集,很可能一首接一首读下去,或者翻到哪便从哪里读起。不同读者阅读诗集的方法会大相径庭,即便同一读者,在接触各个诗人时,由其固有的艺术趣味催动的反应、对自身历史性和开放性的调动都难以取得一致。对我而言,罗乐敏《而又彷彿》是一部有可能借助其中一首诗来开启其他作品的诗集。

这是一部重新把自然接驳到都市人的精神生活、从心开始擦拭自我的诗集。罗乐敏充分具备诗人的任性和自觉,她会专门挑选一日,不穿鞋从坪洲码头步行到大利岛,感受从石屎地、沙石及至海水的地质变换。生活当中如果不曾静下来,整个世界很快将你抛诸脑后,依诗人的话说,不曾真正进入到当下,也「就不曾/为谁以流星的痛感/在有限的脚积面/分布无名的星图」(〈赤脚步入大利岛〉)。仅从文本看,她是懂得把心目中的诗,演变为行动、落实到生活方式上的诗人,也是掌握了置换时空之秘诀的诗人,既能脚踩在结实的生活面、又用超越了「我」的眼光(如流星)重新看待世界,此刻她身在大利岛,心却移步到无垠星空去了。

如果说,〈赤脚步入大利岛〉是一首便于我们了解这位诗人个性的作品,那幺,我认为〈船镀〉则是另一首能够开启整部诗集的密钥。艾德勒没有谈及如何阅读诗集,而是着眼于如何读懂一首诗;不过,阅读《而又彷彿》的经验却使我感受到,把一首诗作为一扇门去开启整部诗集、作为我们参与到诗人进行中的对话之契机是完全可能的。

过去一段时期,诗人在离岛居住,字里行间频频出现的码头和船,实在源自她真实、寻常的生活。而笔下的海水或航程,担当了个我与公共生活、内心的自留地与整个时代都市大环境之间的中介。她的文字使得世俗纷扰好似早已经区隔起来,并不像城中人那样:「自然」事先被起起落落的大厦切割过、边缘于人们前往各个目的地的途中;她不仅看得到更完整、未经修饰的「自然」,且将其放在居中、中心的位置,有别于欣赏景观或逃离日常的心态。〈船镀〉一诗即出自岛屿和大陆两端每日的撕扯,它之所以对观察整部诗集有益,绝不仅仅因为表现了诗人最核心的生活经验,更在于显露着罗乐敏从事精神生产的某些结构或特徵。

譬如,在整部诗集中,我们一再见到「腹眼」、「腹音」、「母腹」、「腹腔」、「肚腹」等词,何以腹部对诗人别有意义呢?我想,这同她对海水的观察直接相关,不论自我的形塑亦或对人的处境的发现,皆是在浪头涌现、复由海水推翻,每每她正欲倾诉,很快又把情思收回、自行消化。在〈船镀〉中,海是「黑的肚腹」,代表了想像未知世界的恆常处境,肚腹以外则是「远处」,「远处有一切想望美好公平自由……远处会永远燃烧,/有不熄的火狱和火狱里的孩子」,只不过,所有的「远处」到最后「终被犯驳的歧路不断推延,/极目再极目是阴影和阴影的影子」。即是说,「远处」总是未来到、反覆被推迟。于是,海作为「黑的肚腹」便不可能停止想像、不会被确定下来。事实上,唯有你意识到如何也不可能摆脱的才可谓「处境」,而这种不确定、不停歇、总是在想像中、消化中的「肚腹」就是诗人具体从事写作时的精神处境。正如刘伟成的精彩序言所指出,罗乐敏的诗常表现时间循环的观念以及对「尚未存在」的灵视。而我更愿意将这一处境视为人生的必经阶段,自我尚且忽明忽暗,而身在途中既寸步难行又回返不得,此时,诗人视野之远、心胸之阔正应了王国维所论「昨夜西风凋碧树。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」的境界,我看到的,不是诗人有所彻悟,反而是满怀激情──「海晓得,我坚持在深腹谛听/每一个旋进旋退的浪尖」(〈山体〉)。

能够代表罗乐敏的激情、且在其他诗作中亦反複出现的是「船」这个意象。这些船只有的慵懒、有的轻浮、有的渐次在视野中消失。〈船镀〉则不同,设身于前述不确定、不停歇、想像着又自我消化着的处境,「船」展现出「永动」的一面:正当天空试图「披盖世界,宣布结束」,「船来了,一再以/突兀的母体切入无面目的群浪」。「切入」一词準确描绘了船并非随波逐流,尽显主动介入、迎难而上的姿态。作者借助「船」的形象,重新肯定人在被动消极的状况下反客为主的能力,诗中由「我被陈述」递进到「我目睹自己」,还宣示了「船」是「一支未灭的歌向着大海」,把人在无着落时的坚毅、在无常变幻下的生命气象一笔一画地刻写下来。〈前往〉一诗或有同工异曲之妙,「你茫茫思索……我们能否停住……船体一再割进大海的皮层」。罗乐敏的诗总是同时关涉到事物的正反两面,看似中和了动与静、生与灭,实则与顺应自然的「无为」没有直接关联,反而一直心存信念,可以说,是「一艘自持的船」将此秘密透露。

凭借〈船镀〉,或许我们更容易理解罗乐敏将诗集命名为《而又彷彿》,因为这四个字「有话未说完之感」;同时也有利于进入「肚腹」那般的精神结构,当你读到「我把自己夹进书页」(〈声音〉)就会联想到那艘有所自持的「船」来了、再次切入波流;读到「你被巨大的拳头握紧,一再/被挥向无回声的甬道」(〈无题之三〉),就被卷进漩涡或见滔天巨浪袭来,却没有多余的惊恐或杂念,尚且泰然自若。

二、山水笔法

今人常取宋代着名的禅宗公案「见山是山」、「见山不是山」、「见山只是山」等语喻示人在平常时、参禅后、彻悟后的状态。姑且不论这般演进推理于佛学真义是否违悖,这三种状态,恰好对应了罗乐敏诗中的三种山水笔法。

过去,从生产、交游、城市与交通等角度考虑,山水和古人日常生活之间一直保持较亲密的距离。再看中国的绘画史,依照高居翰的说法,是山水画后起并日益取代了人物画成为主流。山水最初只不过是「布景」,后来人们开始追求画面的连续一致即山水的整体形象,进而表现自然本身的秩序。在趣味标準方面,艺术家们讲求「身临其境」,可随着文人画的兴起,于山水间用意、抒情获得了合法性,承认人和山水之间可以「感通」。而生活在今天,多数人的山水经验却很淡薄。山水「景观」是城市的边缘、工作之余的休憩,一方面它被市场、媒体转换为象徵理想世界的价值符号,另一方面在艺术表现领域,它受一些偏见和潮流的冲击,降格为城市经验的「布景」,表面上更亲近古典、疏远了现代性。

其实山水书写也是现代诗值得关注的一面,且已出现一些中青年诗人把目光重新转向山水,抛开古典的套路,从当代人的精神出发阐释山水的诗意。罗乐敏正是其中一位,与其说《而又彷彿》收录了大量以山水为题材的诗作,不妨认为她是真正置身山水之中重审、锤鍊写作的。

「见山是山」以诗学观点看,即保持书写对象的客观面貌,隐藏主体的介入,总是站在某种距离之下从事无功利的观看,使得对象「自行」组成或呈现意义。譬如〈空气〉,几乎就要一镜到底,我们跟随镜头扮演流动着的「空气」,而空气的附着恰恰轻盈且透明:「藏在/山的腹眼、新叶的褶皱、/初生婴儿拳头般的花苞、/藏在船橹如线纱的微裂纹……放软了的空椅垫、三年前才安装好的电灯柱罩、长椅上老婆婆的眼角」……每一个对象都是静态的,描绘也尽可能地节制,直到最后才作出唯一一句评论:「似一种/不对应任何古老问题的回答。」不论描写人还是自然风景,大部分用的「工笔」,没有哪一个对象多添一份笔墨,运用空间的自然流动掩盖了主观选择性、形成统一的画面、烘托出整体氛围。这首诗意在用各个细节编织出生命「未完成」的样态及其尚未释放出来的「势能」,而同类笔法还见于〈会有一束光〉等诗。我以为,「见山是山」的写法稍显传统,供艺术家施展奇思妙想的余地不足,且让公共的「经验」提前节制了个人化的「想像」;这无意于否认〈空气〉的完成度,只是此类写法难以继续拓展开去,更适合写生,而不能挖掘人与自然多层次的感通。

于是就更多作品来看,「见山不是山」才是受罗乐敏重用的笔法。它没有把自然和人的生活区隔开,也没有忘我而试图超然物外,对人间世的返照才是重点,使山水参与到人类生命体验整体的经营。且看〈无名者的絮语〉,「你/只是一枚卡在河床的/泥块,逐渐粉碎入洪。/愿我能捞起,你的碎髮/和手掌,合什,吟唱」。首先,我们眼前确实浮现出清晰、生动的画面,泥块抵挡不住河流的沖刷,它的坚固被一点点蚕食,它被卡住而不得已停留,当再次汇入前方时,早已失去了自己。作者虽然将无生命的泥块生命化、还赋予它人的身体,但她没有改写自然现象,而是依照大自然本来的样子保持冷静、客观的书写。其次,这句诗令人震颤之处,不在于移情作用,而在于内容没有明说、只通过形式表现出来的不动声色的暴力和悲怆。生命被残酷地肢解,它的尊严和价值只能交由后来者来「吟唱」,这种必然遭遇的暴力无法挽救。通过这两点,我试图说明的是,不可将「见山不是山」与「以我观物」的移情直接等同起来,因为后者过于强调主体的贯注,可诗人并非以人的情感支配自然,而是以山水美学重构人自己的精神世界。且山水虽已不是纯粹的外部表象,但始终保持它不随主观意识而转移的力量。

最能体现山水美学与精神世界互融同构的作品可能是组诗〈臆想独舞〉。它是这样来形容人曼妙的舞姿:「一步如水,一步如山/紧缩的小腹收纳/群鸟拍翼的风/未熟的肩胛骨藏一片雨屑的锋芒/耳朵恆常侧听/光和光之间的杂音//何处不是低峰」。舞蹈是视听艺术,山水自然何尝不是?紧缩的小腹似峡谷,未熟的肩胛骨暗示半山腰上尚有树丛郁郁葱葱。诗人用造物主的语言回过头来翻译艺术的语言,尾句开阔的景象极为传神,由近及远,使各个局部的舞蹈动作连贯起来。这组诗以及运相似笔法的〈树灵之歌〉皆打动我,因为倘若缺乏对自然真正的凝视、洞察,就很难消除隔膜、把人和山水的生命力融为一炉,山水经验便仅仅停留在修辞层面、不具有说服力,更谈不上意境;反之,若借用山水的感官充分打开诗人的想像力,「我」不再侷限于人的日常生活,可以像种子那样被种在「宇宙果冻园」,不再站在地面抬头仰望而成长为云朵,从艺术表现到精神体验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。

实际上诗人在〈树灵之歌〉就将「我」代入了「树灵」的身份,「树灵」时而是下落的露水,时而是种子埋在土中,有时又在天上幻化成云,好似哪里有水分它就在哪里。这让我想到西方最早的哲学家泰勒斯,他说,「水是万物的本原」。繁杂万物背后有一个统一的本质,即是水。但水在这里只是喻体,一方面它彷彿渗透到万物的生命里,发挥着滋养的作用,另一方面水既在地面流动,又可上升为蒸气,或以云、冰等形态储存下来,不断变换着外表而本质没有改变、永远不会消失。联繫到泰勒斯的另一主张「万物有神灵」,可知「水」喻指的正是滋养着万物、随物赋形而始终不变的本质、神灵,后来被柏拉图进一步解说为理念。〈树灵之歌〉反哲学之道而行之,它的山水美学亲近特殊现象之美而非观念,不仅着落于形相,使人心如神灵般附身于山水内部,还寄託着一份童真以及对于生长的积极渴望。

就罗乐敏的诗而言,「见山是山」以客观化的书写把山水素材吸纳到笔下,聆听大自然的私语。「见山不是山」强调主客融贯,在自然的千变万化中重新发现、建构着人自己的精神世界。「见山只是山」则也许早已渗透到前两种笔法之中了,它更多地属于内在精神的外在表现,无论她进行观察或只是抒发一己之情,始终不越过自然的恆常状态,使自然和人心达到和谐。故而她的情感如「我一路听/树的啸声穿透腹腔/每刻濒临消失、寂灭/就巴望不远处有灯塔/在白日无所作为」(〈赤脚步入大利岛〉),非矫揉造作,反在读者脑海中生成真实朴素的画面;她所表达的个人体验如「风知道,它掠过的空间不复有/弧形的行径,它安抚过的/焦灼皮肤会再度淋漓、深呼吸……是光/每天一再切割的路线?/──它太习惯打开山的阴影/住无名海,说安好的言语」,都超越了私密感觉,道出此中真意,教人回味无穷。三种笔法自不必是递进的关係,不仅同一首诗可能兼用不同笔法,且没有哪一种表达方式于各类情绪和观察皆能适用。只不过,「见山只是山」最体现罗乐敏的写作精神,前一「山」即内化的山水景观,她表现造物之美,恬淡之余坚持对此在人生的思考、保持着生活激情,于是能兼顾词采;后一「山」是道法之自然,她对生活的思辨跳出了日常格局,屏退浮躁,终具山水怀抱。

三、「温柔的茫茫」

读山水不必古诗,要知道,人对自然的理解仍在继续。「对岸的大山/披上暗日的各种阴影/听惯了民谣吧,还有/雨的嘀咕/街上忽然有人忘我/无需记得半点甚幺」(〈臆想独舞·之七〉)──这不正是现代版的「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」?然而,所谓现代,不是把古意翻译过来,而是使人对山水的理解可以一再地被应用到新的情境、应用在我们如何理解当下的生活上,于是古意或者说人对自然的体验才是亘古常新。罗乐敏笔下,「潮水」已非「滟滟随波千万里」,而是「一如上帝的机械臂/把我推向背景;/像压染般我只是/一抹岸边的鬼影」(〈猫和我〉),从意象到观看的视角、想像的方式以及最后得到的审美经验,都富有原创性。

尤其〈浮木〉一诗,写到人在溪边按住随波逐流的浮木,这一举动可谓司空见惯,真正带来诗意的其实是按住浮木的手:「本来也留不住浮木/恰恰是你想到要/用惯于触摸键盘的手/舒缓世界急速消逝的感伤/是为一种贞定一种解秽」。浮木的流动和平常打字敲击键盘被联繫在一起:文字被敲定,可它所形成的信息却稍纵即逝,为源源不断的信息所覆盖,人的辛劳不过造就了世界更快地消逝而已。因此,按住浮木的举动大概是因为心有不甘吧?再如何「贞定」也留不住它,「贞定」一词意在向当代人反问,提醒我们思考心中所持究竟为何,「解秽」一词则在大自然面前,反讽了营营役役的生活状态。这首诗足以表明,自然不是城市的边缘,而总是一再参与到我们当下的生活之中。

最后,抛开山水不论,《而又彷彿》在艺术风格上亦有辨识度,前文以一首诗导读整部诗集,现不妨以另一首诗作结:

我们在巨兽腹中筑起篝火,
吟唱一组多声部的巫咒,生命彼此倾靠
犹如火中之柴、烈烈,谁或噼啵断裂,
便知乱风撩动,
正任意吹向今生未知所往的一群,
而大海呢,唯独此夜不急于吞灭,
但仍报以永远的、温柔的茫茫。

──〈微亮的码头〉

据副标题,这许是一首写给同辈友人的作品,罗乐敏还写有另一首〈悼同代人〉,两首诗可说是诗人处理代际问题、与自身历史性对话的体现。通过后者,你会读到诗人对所处社会历史的深刻反思,看到青年面对着一个在文化精神上「即将消亡的荒城」,表现出坚韧和责任感,「坐下成为抵抗卑屈的堡垒」。正如一开始,我们提到罗乐敏的诗有激情,字里行间藏着一艘自持的船,而这两首诗便毫无保留地倾诉心中信念,回答我们何以这艘船没有躲在岸边、反而一再地切入波流。纵然在海上、在漂泊无定的状态下,这一代青年如罗乐敏所述属于「今生未知所往的一群」,但他们没有陷入虚无,或为巨大的荒凉感所侵蚀,取而代之的是「生命彼此倾靠/犹如火中之柴、烈烈」。这点上既与香港许多青年诗人写作同一趋向,要在寻求个性的独立的诗歌语言同时,建立起诗的骨力,写有底气的诗;此外也构成了罗乐敏自己的特色,因为她惯于「消化」其炽热情感而非直抒外放,不借助高昂音调、从未站在居高临下的位置,更喜欢用节制、优美、婉转的旋律;她让自己处在世界的「腹部」,你打开诗集听她娓娓道来,总似听一曲「永远的、温柔的茫茫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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